跋山涉水的安放——读张锦平和她的画

2019-04-19 21:53:00来源:齐鲁周刊社作者:

  

《樨草》 

  20年以后,依然有这样一个场景鲜活在张锦平的记忆里。

  秋夏之交,一所校园的室内运动场,学生们汗流浃背地奔跑,篮球砸着篮筐,砸着地板,砰砰的声响夹杂着嗷嗷喊叫使安静的校园浮起一片喧闹。这间篮球场被木板隔开了一个小角,有一对年轻夫妇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作画,无问冬夏,无问喧嚣,一纸笔墨,别样世界,一颗颗汗珠爬上脸颊,滚落额头,在岁月的肌理里跋山涉水。

  偶尔抬头,会有阳光从房顶的缝隙照射进来,打在这对年轻夫妇的脸上,和他们眼睛里的光来一个约会。创作的投入经常让他们颠倒黑白,而眼睛的光有太阳,有月亮,他们没有拯救银河系,银河系升起了两颗耀眼的艺术新星:张锦平、宋丰光。

  同一情景下,离篮球场不远的地方有一间教师宿舍,在这间只能睡觉不能做饭的陋室里,有一对初老的夫妻忙碌着,为这对年轻画家洗衣做饭,照看孩子,一日三餐,从公共厕所间的水池里洗好菜米,再端到公共灶间升起一家三代的烟火。

  20年后,在张锦平家宽敞的客厅里,和她喝茶聊天,品读挂在墙上的画作——那幅20年前在球场的一角空间里和丈夫宋丰光一起创作的《樨草》(该作品获1997年全国美展人物画最高奖):画面上那五个豆蔻年华,心事苍茫的小姑娘走出画面,她们似乎也不甘心被定格,被命运,试图在20年的时光轮回里和艺术家再一次发生交集。而那对老夫妻一个去了天堂,一个已经失忆,如残弱的烛光守在遥远的沂蒙山,守着女儿的一段青葱岁月。小外孙女花语围着锦平跑来跑去,闹个不停,岁月打着滚儿又翻开一轮。

  站在这幅画前,张锦平站在了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承前启后。

  60年前,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教师跟随丈夫来到沂蒙山,随着丈夫的工作调动,她几乎走遍了沂蒙山的大小学堂,当美丽的母亲左手拉着披红斗篷的张锦平,右手牵着披绿斗篷的弟弟走进大山的时候,山民们奔走相告:唱戏的来了,唱戏的来了!母子三人进山的第一天,就把一幅经典的画面留给了沂蒙。这幅画面也永远地刻在了锦平的记忆里,成为童年影像的定格。前不久,我为锦平夫妇写一篇文章,采访时,锦平几次谈到这个细节,并叮嘱我写进文章里。

  四岁时,张锦平就显露出出色的绘画天赋,大山的皱褶里,夏日的蝉鸣蛙叫,冬日的太阳落山都是她的画面和模版。每到晚上,政法学院毕业的父亲手把手地教她画素描,读绘本。可是不久,这位年轻的父亲因曾参加过国民党的一个什么组织被下放到工地劳动,即使这样,他也没耽误和女儿一起绘画读诗。几十年后,张锦平忘记了当初父亲教她画了些什么画,但她却记住了父亲脸上隐约着灰黑的痕迹。

  在她的童年里,外婆是另一个画面。和母亲一样,外婆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贤淑,善良,陪伴锦平一家辗转沂蒙山。外公在大上海开着丝绸店,这个精明俊朗的男人经营着女性世界里一道美丽风景,也给锦平经营来一个外婆之外的小外婆。从此,外婆的忧愁就如大山的秋天一样,刮不尽残枝败叶,吹不走世态炎凉。但外婆依旧照顾她,给她洗衣做饭,为她缝制一年四季的花衣。天黑的时候,外婆会把她搂在怀里,哼唱一曲古老的歌谣,这歌谣带着忧伤,一不小心也会把锦平的童年捅开一个小洞。

  一天晚上,雷雨滚滚,狂风大作,锦平家的土房子顿时成了孤岛,房门被外婆用木棍一次次顶上又一次次被大风刮开,她拉着外婆的衣襟索索发抖,外婆一边护着她,一边搬动物件顶好房门,她第一次看见,灾难面前的外婆也可以如此强大。

  她年轻美丽的母亲,像葵花环绕太阳,像陀螺被绳索牵引,辗转沂蒙山,微薄的工资不够孩子们穿衣吃饭。即使这样,这位母亲也尽可能地省下一口饭,一碗粥,送给山里那些更穷的孩子们。外婆的忧伤,母亲的辛劳,父亲的委屈,变成一家人朝朝暮暮的相互陪伴,相互取暖,她从未听到他们的任何抱怨。

  在沂蒙山,父母、外婆两代人用不同的行为方式,给她讲述了他们和命运之间的故事以及如何与命运相处。虽然有时候他们也和命运互相仇视,但最终化为互相的营养。他们的活着,可能是一朵小花,也可能是一团小草,终生厮守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死了,就化作雨水和泥土。

  ——他们把命运当成了友情。

  2008年,汶川地震,张锦平和宋丰光一起创作出一幅震撼人心的作品《母亲》,画面是一位被瓦砾掩埋的母亲,当死亡到来之际,敞开怀抱,伸出双手,用生命的力量护卫着自己的孩子。在生命最后的瞬间,母亲的怀抱依然是孩子的天然屏障。

  这幅作品,讲述的是一个非常事件中普通母亲的故事,而在她创作这幅作品时,就会有母亲的影子,外婆的影子,普天下母亲的影子不约而同地走进作品里,成为一个独特的情景叙事,充满了温情和张力。这幅作品描述的不仅是一个母亲的故事,而是关于女性、关于母亲的集体文化认同。延展这幅作品,我们可以读出一座大山,这座大山和张锦平一家三代女性、三代母亲的血脉绵延。

  沿着外婆、母亲的血脉一路走来,张锦平注定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集美貌才华于一身,活色生香,风趣幽默。大学毕业时,同年同月又同窗的宋丰光对她展开猛烈追求。暑假时,这个生猛的才子从马踏湖出发,一路追到沂蒙山去见泰山大人,还带着两根马踏湖的藕。如今说起来,张锦平就乐不可支,一个字,土啊!

  这对才子才女一个从沂蒙山出发,一个从马踏湖起步,走到共同的人生起点上,也走到同一幅画面里。有一次,朋友请他们夫妇作画,锦平画完人物构图,说,如果宋丰光再画上蒲棒就好看了,一会儿,宋丰光来了,果然想也没想拿起笔就画上了蒲棒。多情的老公悄悄说,锦平,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给你做丈夫,你呢,还愿给我当老婆吗?锦平哈哈大笑,拉倒吧,你。锦平说,她的老公宋丰光除了画画不迷糊,什么都迷糊,甚至一只脚穿着皮鞋,一只脚穿着凉鞋就出门儿了,居然浑然不知。出差回来,她还没进家门儿就有邻居告状,说,你家老宋做饭切的黄瓜满地滚,都滚到俺家来了!

  这对夫妇把生活过成了艺术,把艺术过成了人生。

  在山师大,上锦平的课是学生们的节日,她的板书每每都是一幅精美的图画。她也很享受这份职业。每次上课,她都化上精致的淡妆,穿上最得体最时尚的服饰站在讲台上,让自己成为一个画面,一道风景,上多少堂课,都不会重样。活着的当下,多少人为买房让房子住了,为买车让车开了,而张锦平则是为画画让画画了。她对我说,你知道,上完课走下讲台的感觉吗?我说,是啊,能想象出,那气场,那风度,简直了!可是,后来呢?等着你的岂不还有厨房里的剩饭剩菜,还有一盆盆要洗的衣服,还有小外孙女等着你亲力亲为地把屎把尿。画家张锦平和常人一样,日子里自然少不了一地鸡毛。

  有一天, 她用出色的模仿能力给我再现家里保姆的日常,早上,她急着出门儿上课,保姆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豆腐问她,中午炖豆腐,炖多少?锦平说,你随意吧!保姆随即拎出一把菜刀,对着豆腐比划着,切到这里?还是这里?锦平说,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了,你随意吧。保姆呼呼追出门儿来,晚上吃啥呀?

  其实,艺术家们的活着和现实是难以相处的,只有当现实处于“距离”的状态,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发出光芒。他们夫妇重要的创作作品《黄河入海流》(参加第十届全国艺术节优秀美术作品展并获第七届泰山文艺一等奖),与其说讲的是黄色文明和蓝色文明的握手,不如说,是一个民族,一个母亲为了告别的拥抱。《樨草》《秋妆》《绿野》这些代表他们创作成就的作品,是一幅幅个性迥异,意像阔达的女性群像,其生动的构图,诗意的笔墨,带着强烈的时代符号,血肉丰满,光芒四射,这些群像都能让我们读出生命的青春倒影,似水流年,也读出了画家的心灵自传。

  樨草,是沂蒙山里的一种小草,当锦平夫妇起意创作这幅作品的时候,却是在千佛山的山坡上发现了它们。锦平夫妇欣喜若狂,拔了一把拿回家,一笔笔照着画起草稿。这样的草,一定是从沂蒙山走来,不辞跋涉,绵延不绝,如同他们夫妇从大山走来,从马踏湖走来,一切皆是命运的召唤。原来,生命和生命之间是如此的相似,仿佛这把樨草也知道,有一天,它们也会成为带着温度的艺术形象闪闪发光。那天晚上,守着这把樨草,他们涌出久违的创作冲动和艺术灵感,很快,《樨草》的构思喷薄而出。这幅作品中的五个少女对大山之外的张望和内心的狂野也让他们又一次拥抱了自己的青春。当我们和命运发生碰撞甚至不能友好相处的时候,就得为自己的灵魂寻找一个安放。艺术和艺术家的价值其实是在寻求解决人在社会现实中的心灵空间。

  和锦平聊天,经常是没完没了,意犹未尽。她说,除了和丈夫合作画画,她还爱干点儿私活,一个人经常躲在卧室里悄悄开干。这些私活是什么呢?是她在小女孩用的笔记本上写下的小诗,小文,是丈夫光着膀子睡觉时她偷偷画的漫画,还有很早很早以前她的那些发黄的日记里藏着的女儿态,少女情,每一次翻看都仿佛偷窥别人的隐私。

  从读书一直到当上大学老师,锦平每年都会在校园里捡一片枫叶夹在日记本里。有一年,她和父亲坐车回校园,一开车门儿,一片枫叶飘进来,父亲捡起来送给她,她把自己的一片枫叶和父亲的枫叶一并夹进笔记本里,这两片枫叶就成了她和父亲共同完成的最后一幅作品。这个把青春献给沂蒙的父亲,这个手把手教女儿画画的父亲,这个把一生的委屈埋在心里的父亲,这个为了让女儿画好《樨草》心甘情愿照顾女儿一家的父亲,最终也像一棵樨草一样燃烧了自己。锦平的《樨草》是山野里女儿的跋涉,也是大山里父亲的咏叹。

  和所有女人一样, 锦平也爱美怕老。她爱桃花,却从不敢赏花,“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于生看见死,于繁华看见衰落,是觉悟,是萌省的自由意志,是内心挣扎与岁月与命运的对抗。这份挣扎和对抗的情绪成就了她的另一个画系《童年》系列。画面里的孩子们情趣萌生,呼之欲出,在这些画面里,隐约着当年张锦平的红斗篷和弟弟的绿斗篷,在向她招手致意。而她的《少女系列》《红妆系列》等,那淡淡的紫色调和人物造型,呈现出唯妙唯肖的女儿情态和惆怅,这契合了画家本我的精神气质,让人读出现代女性意识的开放和惶惑,也读出一个时代的孤独和忧伤。

  我仿佛明白了,锦平为什么念念不忘她的红斗篷绿斗篷?那是她用童年的快乐对抗童年的忧伤,谁说童年没有眼泪?锦平的童年里有两滴眼泪,一滴挂在自己眼睛上,窄如溪流,另一滴挂在外婆的眼睛里,宽若大地。恰是这两滴眼泪,成就了张锦平的艺术生涯。她爱沂蒙山的土地,更爱沂蒙山的白云,少年时代,沂蒙山的厚土是她的乡愁,那里有填饱她肚皮的粮食和红果;中年以后,沂蒙山的白云是她的乡愁,这白云是艺术家创作中安放灵魂的冲动。

  春节前,锦平刚刚完成了一组画作《春语》,她约我去看。在她的画室里,她说,快过年了,想妈了,去年春节回到沂蒙,为失忆的母亲拍照,她把自己的手放到母亲手心里,今年春节再回去,她要把自己的手,女儿的手,小外孙女的手一起放在母亲手心里,拍下来。她还说,这组《春语》的儿童形象是小外孙女花语作的模特。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小花语格格笑着跑过来,锦平一把将花语抱起来,她恍若抱住了自己,抱住了一个新的安放。

  

《春语》

  

  张锦平,山东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女画家协会副主席。多年来创作中国画作品及与丈夫宋丰光合作作品在全国重要美术展览中参展并获奖,其中:1992年,《暮霭图》获全国首届花鸟画展佳作奖;1996年,《樨草》获全国中国画人物画展最高奖银奖;1997年,获由中国文联、中国美协评定的97’中国画坛百杰称号;1999年,《绿野》获全国第九届美展优秀奖;2003年,《秋日物语》获全国第二届中国画展优秀奖;2004年,《秋妆》入选全国第十届美展获优秀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2008年,《母亲》入选“心系汶川全国美术特展”,并在《美术》《美术观察》发表;2013年,《黄河入海流》入选第十届全国艺术节优秀美术作品展。出版个人画集,《宋丰光张锦平精品集》《宋丰光张锦平花鸟画》《百杰画家宋丰光张锦平精品集》《张锦平画集》2018年,出版《张锦平作品集》。

初审编辑:

责任编辑:李子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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